生活是很個人的事

眾多召喚著我再訪阿姆斯特丹的理由當中，最難忘的其中之一，是位在Jordaan區的Café Papeneiland。這家咖啡店其實是Jordaan區代表性畫面中的其中一棟建築，但是走進店裡卻意外地像是一個桃花源，像是一個獨立的時空，安安靜靜地沒有觀光客的打擾（除了我），只有三三兩兩的在地人，或是悠閒地喝咖啡看報，或是小酌小聚。我沿著狹窄又有點陡峭的樓梯上了二樓，向店員點了一杯熱卡布奇諾與一個柯林頓也點過的蘋果派。店員問蘋果派要不要加奶油，我念在天冷以及店員推薦的份上便欣然答應。等到送到面前來之後，奶油與蘋果派的份量都著實讓我下了一大跳（無論是以價錢而論或是做為下午茶的份量而論），在入口之後，更是出乎意料地美味。

就在阿姆斯特丹的最後一天，我把這台第一次跟我出國的海鷗給摔著了，而且是正面朝地。我其實第一時間沒發現異狀，是在後來的拍攝之中才發覺焦距不對，經過試驗之後才證明對焦鏡頭確實是壞了，好在拍攝鏡頭仍然正常。所以我的最後一捲底片有一半以上都是一張清晰、一張模糊的可笑對比。終於，可以買新相機了。

在阿姆斯的最後一天，天氣忽然放晴。我搭乘電車來到旅館附近的博物館區，知道自己時間不多，只能拍拍幾張照片便走。然後趁著天氣好，也就忍不住沿著運河一直走最後走到了火車站，最後再搭電車回旅館拿行李，前往機場。

從小──也不能說真的很小，大概是從大學第一次與朋友一起去法國那次以來──我對於旅行就有一種天生的樂觀。大多數人也許對旅行中抱持的觀念是「下次也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再來」，但是我對於沒買到的東西、沒時間造訪的地點、沒吃到的餐廳，總是可以無所謂地覺得「下次再去就好了」，輕鬆地就好像是在講台北的哪個地方一樣。我的盤纏並沒有別人寬裕，假期的安排也並沒有甚麼彈性，但是每當講到那些半個地球之外的目的地，我總是從來都不懷疑自己將來一定還有再次造訪的機會。

這次短暫停留阿姆斯，許多發現都被我不假思索地列上了下次清單，對旅行的那股樂觀天份，讓我對這個一見鍾情的城市沒有太多依依離情。而現在，同樣的那份樂觀天性，再次驅使著我走上了下一個交叉路口，心中還有更高更遠的夢想要實踐。好友們紛紛提醒光陰可貴，我也希望，對未來而言，我還不算太老。

阿姆斯特丹，我們約好了還會再見。

我在阿姆斯特丹時，一直盤算著時間的分配，該逛幾個博物館，該花多少時間在看展。最後我只參觀了兩個博物館，一個是FOAM攝影博物館，另一個是安妮之家。這兩間博物館的規模其實都不算太大，但參觀完這兩處之後實在已感到相當充實，剩下的時間留給這種充實感發酵剛剛好，若再有其他參觀，恐怕是破壞了這意猶未盡的美好。再說，我已默默決定這個城市是還要再來的。

我在十一月中下旬造訪阿姆斯特丹，FOAM攝影博物館同時期一共展出四個展，除了一個是荷蘭雜誌攝影40年來的回顧聯展，其他都是攝影師的個人展，風格囊括了紀實、超現實、還有結合多媒體媒材的立體創作。我向來喜歡當代藝術，也喜歡當代音樂，唯獨攝影，我只對相較起來較中規中矩的紀實風格有強烈共鳴。美國攝影師Lee Friedlander的系列作品〈America by Car〉是我當天最喜歡的展。這個主題集結了攝影師在1995年到2009年間獨自駕車在美國各處遊歷的攝影作品，然而照片都不是公路旅行的風景、也非一般人文街拍，而是攝影師獨自一人「從車內看出去的風景」。攝影師利用車窗或駕駛儀表板所構築的畫面框架，讓觀者就像與他身處同一個空間，儘管我人在寬敞的展間自由地移動地我的腳步，但卻像是始終都下不了他的車，有種被攝影師軟禁在他車上的錯覺，也因為這份強烈的空間感與明確的視角，讓我第一次在看別人作品時有著第一人稱的感受，不只是觀賞，而是分享了拍攝者的主觀視角，直接看到攝影師眼裡的當代美國印象，是非常特別的觀看經驗。


安妮之家是每個造訪阿姆斯特丹的人都不會錯過的一個地點，那本出自12歲少女的日記，不只在字裡行間流露出了猶太人們在納粹迫害下所承受的精神壓力，卻又綻放著孩子該有的天真以及對生命與未來的大無畏。每本旅遊書都跟旅客們打包票說博物館的排隊隊伍絕對會很長，但卻有那麼一位作者（我忘了是一本書還是一個網站）好心提醒說，千萬別被隊伍的長度嚇到而打退堂鼓，這裡的隊伍移動速度很快。

購票入場後，館方照例地檢查隨身物品與只有簡體中文的書面介紹。我拿起了英文版的介紹，接著開始沿著路線參觀。路線從樓下安妮父親所經營的香料公司到樓上的密室，就算是免去了那些附加的文字說明與介紹影片，相信任何人也都可以輕易感受到那份藏匿生活的窘迫──如果你曾經看過原著或是改編的劇情影片，一定更可以感同身受。

平心而論，二戰為歐洲各地都留下了這種心碎故事，各地方都有紀念館紀念碑，與安妮一同殞落的年輕生命也絕對不在少數。但是後世的人如何從前人的犧牲而學習到自由的真諦與人性的光輝，則是端看後人們的領悟力與決心了。荷蘭社會向來以民主與直白的風氣聞名，而安妮之家的參觀路線正是結束在一個名為「Free2choose」的互動空間中，這是我認為整個博物館的精華之處：荷蘭人用他們的方式來呈現他們從歷史經驗中的反思。在這個空間裡，有一連串反覆播放的短片，每一則都陳述一個歐洲某處的人權議題，影片的結尾會做出一個提問，讓參觀民眾按下現場已設置好的許多個yes與no的按鈕，數秒鐘之後，表決結果即秀在電視螢幕上，再繼續下一個議題、做出下一個提問。對於人權這個大哉問，這樣統計結果當然不能算做是一個根據，但是卻可以讓每個參與的民眾帶著這些問號回家，好好思考。


在最後的最後，我再次想起先前那位好心作者的提醒：「隊伍移動地很快」，原因也許就在於參觀動線上分量與長短適中的介紹影片與陳列文獻，我相信這是經過精心設計的結果，好讓整個參觀經驗流暢而簡潔，也完全印證了我一直以來耳聞大家對荷蘭的展覽策畫的讚賞。

Anne Frank House
圖片來源：annefrank.org

當我獨自走在阿姆斯特丹街頭，心中默默地列起了一張清單，這張清單很短，只有兩個名字，一是布達佩斯，另一就是阿姆斯特丹，這張清單叫做「最想再去的城市」。

阿姆斯特丹的市區很小，整個市區以北方的火車站為扇形的軸心向外呈現放射狀，扇形最遠處的博物館區距離火車站也不過是走路大約半小時的距離而已──只不過寒冷與間歇的雨讓這段距離感覺起來更遙遠一些。在出發之前，就聽過不少人對阿姆斯特丹的自由開放的風氣嚮往不已，也看過許多藝術愛好者對阿姆斯特丹（以及荷蘭其他城市）的展覽規畫讚譽有加，我則是在親自抵達以後、在縫隙間的陽光之中欣賞這座精巧的城市，深深受到她平易近人的美麗而吸引。

與威尼斯同樣身為水都，阿姆斯特丹擁有絕對鮮明的個人風采，讓人很難把這兩個城市相提並論。兩個城市都美，卻有不一樣的性格。相較起威尼斯的華麗奔放、雍容華貴，阿姆斯特丹的市景則是簡潔、保守，城市中的建築物除了在山型牆與窗戶造型上略施創意以外，整體的顏色與形狀都相當單純，就連運河的水道也是整齊規律；相較起巷弄規劃漫無章法、就算拿了地圖也找不到路的威尼斯，在阿姆斯特丹是不用地圖也不會迷路的。

我一向喜歡能就近親近水邊的城市空間，如有機會，我還想再去看看更北邊的斯德哥爾摩以及聖彼得堡。威尼斯因為太過華美，所有的古老建築，歷史上有留名者已經成為博物館或開放景點，至於那些私宅也改建成為高級旅館，整座島嶼像是為觀光而生，也少了很多生活的氣息，這是我在威尼斯旅行時的最大唏噓，而這份遺憾，後來也在電影紀錄片《威尼斯我愛你 The Venice Syndrome》中被點出探討。而我對阿姆斯特丹的喜歡，是她在美麗的水都外衣之內，整個市區在聯合國世界文化遺產的光環之下，還能維持著如此一如他處的生活氣息：花店、書店、快餐店、酒吧、大麻、紅燈區，在在都是日常生活之所需。

阿姆斯特丹，除了橋多，就屬腳踏車多。我最難以忘懷的一幕畫面，就是阿姆斯特丹人一手握緊衣領、一手抓著龍頭、逆著寒風使勁地踩著腳踏車上坡過橋。這就是他們的土地、他們的生活態度。You know what they say... God created the world, but the Dutch created the Netherland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