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是很個人的事

第二天（以及接下來的每一天）都在時差的支配下、七早八早地就張大著眼睛賴在床上等天亮。第二天的布魯日果然陽光燦爛，到了第三天，又不出所料地烏雲壓頂，廣場上的鐘樓甚至已經探入霧中、深不見頂。

布魯日的舊城區不大，在四周由運河包圍起來的範圍裡，直徑也大約不過就是步行20-30分鐘的距離，若想遊覽布魯日，應該沒有比散步更舒服的移動方式了──如果不算那些觀光導向的馬車與遊河的話。在我步行前往修道院的途中，經過了一些小廣場與小店舖，不知是上午觀光人潮還未湧入，還是這區本來就不如市集廣場一帶熱門，那股寧靜的感覺容易讓人忘了時間。我還記得，在一座小橋上拍照的時候，除了我以外，還有零星的幾組遊客，大家都想朝著同一個地方拍照，但是每個人都輕聲細語的，深怕自己的聲音會干擾了別人的畫面似的，旅行當中，我總是特別珍惜旅人之間的這份體貼。到了Begijnhof修道院也是如此，院區內的神聖氛圍，連導覽團體都看起來格外祥和。

離開修道院前，我買了兩個St. Christopher的墜子，感謝他一路的護佑，也是為修道院的一點點微薄奉獻。

進入了比利時境內，我在安特衛普轉車。安特衛普車站完全不吝於展現出自身城市的富裕，大氣又現代的建築設計與華美的裝飾，讓我在拎著行李死命奔跑轉車之中仍然留下了極深的印象，甚至有點懊惱起自己在選擇停留城市時，居然割捨了這裡。當時相機還沒裝上底片，上面那張照片是回程時拍下的。

我的第一站是布魯日。布魯日是個小巧精緻的中世紀運河小城，城中處處都是小橋流水的美景，我第一眼從照片上看到時就特別地喜歡，因此決定把氣象預報此行當中的唯一一天晴天留在這兒。

抵達布魯日時，天氣完全就如預期般地那麼陰，灰暗的天色似乎讓舟車勞頓的感覺更加明顯了。我先到了旅館辦check-in、放置行李，然後添上冬日衣裝、把相機裝上底片。冬天的日照時間短，讓旅行的分分秒秒更是一寸光陰一寸金，但此時，著裝完畢的我卻有點貪圖房內的暖氣，在屋內多留戀了一會兒，才深吸口氣、拉緊衣領、步出大門。

聖誕節前的一個特別場合上，我幸運獲得朋友大方餽贈的三捲黑白底片，本來朋友開玩笑地說贈送的條件是「活動當天要（把底片）拍完才能走」！當然最後我沒有拍完也還是走了。後來，正好遇上高中同學要做產檢，她的產檢醫院就在我公司的正對面，之前我們就曾提過要趁她產檢時來約吃飯，索性也就帶了相機去把底片壓完。

這是我第一次拍黑白底片，其實每一張都拍得不是很有把握，我不知道在少了色彩的情況下，自己有沒有辦法只憑藉著黑與白兩個顏色來轉譯出眼前的畫面，我甚至不知道黑白攝影該注意些甚麼，有沒有甚麼訣竅等等，只好一切交給運氣。昨天看到洗出來的成果之後，才發現黑白兩色幫我記錄下的細節比我想像得到的多太多了。這次剛好拍的都是與人相關的題材，畫面上少了色彩的加油添醋，反而像是少了嘈雜的干擾，焦點更能集中在主題之上，我自己特別喜歡朋友產檢這幾張，黑白底片幫我把雜亂的週遭陳設消了音，讓畫面中的人物表情或是事件更為突顯，當中所蘊含的溫度自然也就油然而生，真的讓我愛不釋手。先前朋友就曾經提議過希望我能為她與先生在孩子誕生前拍幾張孕期紀錄照，至於坊間的孕婦寫真她認為稍顯刻意因此沒有考慮，一直到昨日拿到照片前，我們都還沒有橋攏時間，然而眼看孩子已出世在即。沒想到這幾張順手隨拍的照片意外成功，朋友相當開心，直說這就是她一直想要的，也讓我無心插柳地了卻一樁託付。當然，能夠在場分享著他們的喜悅，我也很開心，而攝影這項興趣一直帶領著我參與著朋友們生命中的重要時刻，更是讓我心存感激。

不知為何，在這個時刻，我特別對於自己沒有投身職業攝影有種說不出的踏實。

這次旅行開始地並不順利，在耽擱了數小時並且付出了極高的代價之後，最後終於還是出發了，謝天謝地，而且這十幾小時的飛行，隔壁座位一直都空著沒人坐，讓我可以躺著好好睡一覺，大概算是高額代價的最棒安慰。當地時間上午八點多，機艙廣播提醒乘客們豎起椅背準備降落，切斷了我當時正看到一半的電影Rust and Bone，然後，耳機裡的聲音就自動被切換成了某種國語金曲頻道，使我的第一眼荷蘭搭配的是辛曉琪的「味道」──的確是種難以言喻的味道──最後，班機在「春泥」的旋律中翩然降落在久仰大名的史基浦機場，阿姆斯特丹。


才剛下飛機空橋，一踏入機場，瞬間有種自己矮了10公分的錯覺，海關人員個個高大結實，路人也是個個玉樹臨風，荷蘭真不愧為全世界平均身高最高的國家。然而走往海關證件查驗櫃檯的短短幾步路上，一想起出發時發生的慘痛經驗我就不由自主地默默緊張起來，暗忖著待會過海關是否會被刁難（然後回頭馬上被送回台灣......呸呸呸）。好在那些海關人員嚴肅的撲克臉底下仍然懷有著一顆好客的心腸，我的海關先生在聽了我的行程之後，反而回了我一句："such short?"，甚至沒等我回答，就自己再問了一句："work hard?"。與海關交手向來不必推心置腹，多說只會多錯。

順利出了關，我直奔火車月台，還有三個多小時的火車車程等著我。我已預先在網路上買好了車票，只記得兩站要轉車的站名，其餘的像是抵達時間、火車班號一概不知。我沒有可上網的3G訊號，雖然原先有聽說荷蘭火車上都有免費wifi，但我不知怎麼的一直無法順利連線。同行的還有一位來自波蘭的年輕女孩，與我同路要搭往Roosendaal的火車，她抵達Roosendaal之後會有朋友來接，而我還有兩段車程，前往比利時布魯日。

這篇的標題是取自於艾倫狄波頓的《旅行的藝術》一書中第二章的章名，英文的原文是"On Travelling Places"。我還記得第一次閱讀這本書時，就對這個標題有說不出的喜歡，後來翻了原文，我覺得翻譯的名稱比原文更有說服力。

「臨界」二字是畫龍點睛的關鍵，英文原文中其實根本沒有這個對應的單字，但是譯者的這番添加，倒是為"旅行的空間"幾個平凡不過的字眼標註了方向性，有了方向，靜止的畫面就動了起來。臨界點的存在意味著連接著兩個端點，而旅行的「臨界」空間寫的是出發地與目的地中所有可能停留的地點：公路休息站、車站、機場...等等，這些空間本身就是為了移動而存在，自然也就具有濃濃的旅行意象，牽引著我們對旅行的想望。

有時候──很多時候──僅僅是想像，就已經很足以安撫對遠方始終沒有停下過的蠢蠢欲動。